要闻

漫漫服刑路,我与阳光毗邻而居

2020年01月21日 来源:上海政法综治网 作者:凌凯敏

  厚重漆黑的铁门隔绝了墙外的喧嚣。走进里面,抬头也能望见蓝天,但目之所及,绿色铁丝网把画面切割成许多格……这里是位于松江区泗泾镇的上海市未成年人管教所(以下简称“未管所”),置身于此的是一群误入歧途的孩子。

WDCM上传图片

  春节已近,未管所陆续开展了一些活动,贴窗花、挂春联、春节联欢活动等,门口、墙角、缝隙里,微微漂浮着新鲜而雀跃的气息。但你依旧能感觉到那份固属于此地的沉重与宁静。

  许多未成年犯,在这里迈向成年。经过时间的洗礼,每个人似乎都经历了这样的转变:从年少轻狂到成熟沉稳。在这里,他们接受各种艺术培训,也继续着学业。当错已然铸成,他们在努力寻求改变中等待重生。

  一 当法律的界线在他眼中模糊,他最终分寸尽失

  张弦是北京人,一家人住在天津。当警察找上门来,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即将坍塌。

  其实两三个月前,父亲就开始注意保管银行卡和手机,因为他已经发现自己的小儿子能够潜入上市公司的服务器后台。父亲一再叮嘱张弦不能利用技术作恶,但张弦将这项技术教给了别人,而对方因此从上海一家网络科技公司的账户上转走了35万余元。

  2017年冬天,张弦被警察带回上海,最终被禁锢在高墙内。彼时,再过两个月的他就满16周岁了。“我们一家仿佛经历着一场噩梦”,年少的他不理解,自己并没有直接参与款项转移,怎么也成为了犯罪的一员,“我当时不知道这是违法的事!”

WDCM上传图片

  当法律的界限在他眼中模糊,越界就异常容易。当梦初醒,他已身陷囹圄。

  即使当时伴着疑惑,懊悔的感觉仍从入所的第一天起就席卷而来。而2018年2月与父母的那次会见,则让这种情绪到达了顶峰。

  那是他记忆犹新的一次会见。印象中上海的冬天阴冷潮湿,父母千里迢迢一路向南,期待看一眼入所后的他。然而未管所设置有固定的会见时间,父母到来时并未到规定时间,场面顿时一筹莫展。但这一路路途遥远,经过综合考量,未管所破例让双方见了面。隔着玻璃看父母,张弦红了眼眶,感动、后悔、自责一股脑儿涌上心头。

  回忆初入狱时,张弦说:“我做什么事情都小小心翼翼的,生怕触犯了规矩。”而这也正暗合着父亲对他的评价,“在我们眼里,他一直是个乖顺的孩子。”三年多过去,如今张弦早就适应了半军事化管理下的生活。以前鲜少做家务的他,现在能够井井有条地进行内务整理,生活能力的获得催生出自力更生的想法。但这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已经逐渐学会明辨是非,“在所里,通过法律知识学习、警官教育,我似乎更懂得了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二 我想让父母来看我表演,想让他们觉得欣慰

  如今的王岚已经可以坚定地说:“我出去的生活一定不会太糟糕!”

  但与张弦一样,王岚在入所初期也是整个人发懵的状态。

WDCM上传图片

  四年前的她还是一名高中生,假期独自来上海旅游。因为无聊,她试着下载了一款交友软件,希望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于是命运的齿轮开始旋转,她没想到新交的这位“朋友”竟然不走正道,组织卖淫,而她最终也走向犯罪。

  与初入所相比,王岚觉得自己变得懂事了。“我是家中独女,很受宠,但我脾气也很暴躁,以前经常莫名其妙就发火。”她所描述的那个以前的自己,和此刻言语轻缓没有一点轻狂样子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四年多的所内生活,她努力学着去理解他人,接受每个人会有不同的观点。她喜欢上茶艺,因为能让自己静心;她练习书法,这个月她刚拿到硬笔书法七级的证书。

WDCM上传图片

  但她确实不曾想过有一天自己还能登上舞台表演。入所大半年后,王岚加入了回春艺术团,这是未管所为矫治服刑人员专设的艺术团。她从没接触过舞蹈,但最终还是到了即将登上舞台的一刻。这让她的心态变得更积极,也意识到原来监狱生活并不只有苦涩和枯燥。她还格外盼望每年一次的“工学业一体化”成果展,因为去年的那一天,她的父母就坐在台下看她表演。她说:“我想让父母能觉得欣慰一些。”

  在这里,王岚还学习了化妆、形象设计等技能,“出去后,我想做一名化妆师。”有了傍身之技,也有了是非之分,王岚觉得自己出去的生活应该不会太糟糕。

  三 时间教会他自律,也教会他适应环境与期待未来

  李毅从小在上海长大,对于这座超级大都市,他有着清晰的认知——日新月异。他历数着手机从2G到4G的变化,对外面的世界依旧充满渴望:“5G,现在有5G了吧?不过我还没有体验过。”对于入所的李毅来说,时间是造成他们与外界变化之间断层的重要原因。

  2018年,李毅因为强奸罪被判入狱,他把犯罪的原因归结为一时冲动、交友不慎。在未管所两年多的时间,他反省、自责,但最重要的是,他“学会了换位思考”。

  在这里,每个季度都要汇报认悔罪情况,这时要把自己的犯罪事实重写一遍。每次他都异常难过:“如果我是被害人,怎么能承受这样的后果?”反复思来想去,痛苦像恶魔附体,纠缠不休。

WDCM上传图片

  他渴望自由,但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买单。过错当然不可逆转,他反思的是如何弥补,如何真正做到从今往后不再重蹈覆辙。在所里,李毅付诸自律,完成了中专学业,学习了笛子、国画等课程,聆听警官教育,参加各类宣讲会,在精神上一遍遍获得洗礼。

  2001年出生的李毅,能清晰描摹大上海的风华。他在中专班学的是物流运输与管理,可以侃侃而谈上海网络运营和物流业的现状。在所里能接触到外面世界的机会很有限,所以只要能获取到外界消息,他会格外关注。李毅说,他也知道这两年上海举办了进博会,但这样的上海让他有些陌生。 “从里面看外面,世界变化很大。出去后需要时间去适应。”

  四 我勾勒的未来,不只有我,也有陌生人

  “我想,他们或许不会原谅我”,张禹低着头,缓慢但坚定地说,“可我总要做一点事情,为了这个社会,也为了救赎自己的心灵。”

  2015年3月,因为组织卖淫罪,张禹被判刑9年。面对漫长的刑期,他绝望而茫然。但幸运的是,他在警官讲述的一个故事中找到了方向:曾有一位临出狱的犯人,在出狱前夕对警官说,“我在这里呆了几年,但好像一点改变都没有。”这句话深深地印在了张禹的脑海里,他不想自己也成为那个模样。

WDCM上传图片

  改变是悄然开始的。在所里提升学历,对张禹来说就是一个突破口。

  14岁的他初中辍学,秉持着“学习无用论”,他可以历数许多学历不高的企业家成功的故事。然而,通过政治教育、法制教育、警官教育,他还是逐渐意识到学习的重要性。

  如今,张禹已在所内已完成了中专学业,并开始大专课程的学习。“课堂时间其实很有限,收工回监或者周末闲暇时,我也会看书学习。”

WDCM上传图片

  每一年所里会有推荐书籍,从国外名著到国内散文;每个月他们还有读书交流会,张禹从书籍中寻找力量。静下心来看书与反思,让他的内心更加充盈。他没想到自己会从厌学变得向学,从向学变得爱学。“当我读书的时候仿佛跟作者在交流,我能看到不一样的人生不一样的风采,我可以了解他们怎么看待这个世界。”

  谈起入所前后的变化,张禹特别感慨。学习改变了他的三观,他正克服困难,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父母在他3岁时离异,一直到2013年入狱,他一直满怀对妈妈的怨愤。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他意识到人生很多事情的确无法选择,但换个角度看问题,天地会有不一样的色彩。“我应该学着珍惜,而不是埋怨任何人。”

WDCM上传图片

  岁月静静流淌,日月周而复始,又一个春节在眼前。张禹已记不清第一次在狱中过春节是什么样子,只依稀记得刚入狱时最渴望过节,因为热闹可以驱散内心孤寂。然而五年的时光过去,他却不再那样期盼节日,因为每逢佳节倍思亲。

  今年会是王岚在这里过的最后一个春节。这几年没有陪在父母身边,她感到很难过,“但我知道他们的心跟我在一起,已经很满足了。我希望出去后能好好生活,不再辜负他们的期待。”

  昨日之日不可留。往者无可谏,来者犹可追。

  (文中人物均使用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