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案说法

离婚协议中将共同财产赠与子女的条款能任意撤销吗?

2017年12月14日 来源:东方网

  【核心提示】

  离婚协议中,出于保障未成年子女的生活、居住等考虑,夫妻双方将夫妻共同共有的财产赠给子女的情形并不罕见。然而,基于对《合同法》中赠与合同相关规定的了解,会出现一方当事人在离婚后提起诉讼来行使所谓的“任意撤销权”——无论背后的动机如何,这都是对法律规定的一种错误理解。鉴于本案的典型性,笔者借此来回答,该如何正确理解离婚协议中“赠与”条款的性质以及赠与合同任意撤销权的由来。 [案情] 陆某与曾某原为夫妻,婚内生育一子小陆。2000年,两人在民政机关协议登记离婚,小陆尚未成年。陆某与曾某签署的离婚协议中“共同财产分割”项下载明:“男方:产权房归儿子,家用电器……。”“分居住房落实”项下载明:“离婚后,分居住房由我们双方自行落实解决。”协议中提到的“产权房”指两人在婚内取得并登记在陆某(男方)一人名下的某处房产,也是本案的系争房产。陆某与曾某离婚后,一家三口仍共同生活在系争房产中。直到小陆长大成人,系争房产的所有权也未变更登记至小陆名下。2012年,小陆结婚,陆某与曾某从系争房产搬出。之后,曾某因在儿子小陆的工作、生活问题上与小陆产生分歧,母子关系长期不和。2015年底,曾某向法院提起离婚后财产纠纷诉讼,以系争房产尚未过户为由,撤销离婚协议中对小陆的赠与,并要求分割仍登记在陆某名下的系争房产。

  [审判]

  一审法院认为,离婚时双方的共同财产由双方协议处理。离婚协议系双方当事人协议解除婚姻关系,同时对子女抚养、共同财产分配等问题的统一处理意见,其中载明的内容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法律约束力。现在该协议第二部分“共同财产分割”项目下,载明了男方:“产权房归儿子”,而系争房屋之产权确登记于陆某名下,可以反映陆某在离婚协议中所表述之意思应为其自愿将系争房屋赠送给儿子。曾某在庭审中陈述其当时并未同意将自己名下的产权份额一并赠送,然而该份协议系由曾某亲笔书写,对于书写的内容其显然是清楚的,但其并未在该协议中提及自己所要主张的权利份额,显然不符合常理。离婚协议对共同财产的分割应属双方所达成的一致意见,而非仅仅是曾某或陆某的个人意见,现曾某主张仅仅是将陆某名下的份额赠送给儿子,于法无据,法院不予采信。另在该协议书中第三部分“分居住房落实”项目下,载明了分居住房由双方自行落实解决,亦可以印证前述观点,曾某在当时已确认了系争房屋归儿子小陆所有,故曾某、陆某双方均需自行解决居住问题。曾某主张其所述的住房自行落实解决就是与儿子共同居住于系争房屋内,显属牵强附会,法院不予采信。离婚协议系双方经协商一致达成的处理了包括身份关系、子女抚养及共同财产处理等一系列问题的整体性协议,现曾某以赠与的住房尚未实际过户,要求予以撤销为由要求解除该条款,然曾某、陆某双方已离婚多年,涉及身份关系的协议显然无法随意撤销,故对于曾某的该主张,法院亦不予采信。综上所述,曾某、陆某在协议离婚时已一致确认将系争房产赠归双方所生之子小陆所有,现小陆亦于审理过程中申请要求确认该房屋归其所有,对该请求,法院依法予以准许。曾某对一审判决不服提起上诉,认为自己并没有在离婚协议中放弃对系争房产的权利。即使从字面上应理解自己有赠与给儿子的意思表示,现系争房产尚未实际过户,根据《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曾某认为自己也可以撤销赠与。对于离婚协议的其他内容,曾某不持异议,其仅要求撤销赠与小陆房产的这一部分内容,并认为撤销不应影响离婚协议中其他内容的效力。最终,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评析]

  (一)自愿离婚协议书中“赠与”条款的性质本案中,系争房产是曾某与陆某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夫妻共同财产并无问题。单从离婚协议中的文字表述来看,曾某所说的“赠与”,在法律上实际为曾某与陆某作为共同共有人对共有财产的处分行为。在曾某与陆某无其他约定的情况下,正如对共同共有财产的处分需要全体共同共有人同意一样,对于共同财产处分行为,其中的一个共有人也不应享有单独的撤销权利,除非共同共有人共同行使撤销权。共同共有不同于按份共有的一个特点在于,共同共有关系存续期间,各共同共有人并无可自由处分的应有部分;即使有,这种应有部分也只是在共同关系存续期间潜在地存在。当共同共有人在共有的基础丧失或者有重大理由需要分割共有财产时,共同共有人的应有部分才通过分割得以体现。而曾某与陆某的离婚协议中,并没有对两人在系争房产中的份额确认与分割作过明确的文字表述,而是直接无偿处分给儿子,故曾某无法在离婚协议中对其在系争房产中的应有份额进行处分。曾某所谓的,在这份离婚协议中陆某只是将自己在系争房产中的份额赠与给儿子,同样也无从谈起。假如,确如曾某所言,她与陆某已对系争房产中的彼此份额进行了确认,只是未在协议上将这一合意用文字加以固定,曾某的真正意愿也只是把系争房产中属于自己的份额无偿转让给儿子,那么是否有适用《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任意撤销权的可能呢?答案是不可能。虽然同样是使他人无偿获得财产的经济实质,但赠与合同和自愿离婚协议书中的“赠与”条款在法律形式上完全不是一回事。(二)赠与合同任意撤销权的由来《合同法》所规定的赠与合同,合同当事人为赠与人和受赠人。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买卖合同不同,赠与合同最常见的结果,就是赠与人的财产减少,受赠人的财产增加。在最简单的赠与合同中,只有赠与人向受赠人负有交付赠与财产的义务,而受赠人不向赠与人承担义务。于是,从经济结果和法律地位两个角度来看,赠与合同对赠与人来说其实并不公平,赠与人和受赠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也不如买卖合同中的出卖人和买受人那样对等。为了平衡赠与合同中赠与人和受赠人之间的利益关系,《合同法》遂赋予赠与人以任意撤销权,使赠与人在赠与完成之前有机会“反悔”,不让自己最终承受如此不利的结果——特别是那些因一时冲动、考虑欠周而贸然允诺将自己的财产送给他人的赠与人,任意撤销权就是一次“挽回”的机会。而对受赠人来说,通常并不因赠与合同被任意撤销而遭受经济上的损失,只是失去了本来可得的财产利益,而取得这一财产利益本来也不需要受赠人付出什么代价。也正因为《合同法》赠与合同中任意撤销权规定的存在,如果你依然从别人那里收到了他承诺过的赠品,那就更能说明他送礼的“真心实意”。当然,任意撤销赠与合同毕竟是“出尔反尔”,所以《合同法》对任意撤销权的行使还是有一定限制。这与本文主旨关系不大,故不详述,可见《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 总之,《合同法》赋予赠与人以任意撤销权,是基于赠与合同对赠与人有失公平的特点,为了平衡赠与人与受赠人之间的利益关系而做出的规定。那么,离婚协议中的“赠与”条款是否也有类似于赠与合同的不公平之处而需要法律给协议书当事人(本案中即曾某)以某种“照顾”呢?答案是,并没有。离婚协议所涵盖的内容不仅仅包括离婚夫妻如何处分某一共有财产,还包括婚姻关系解除、子女抚养及对其他的共有财产的分割或者处分等内容。离婚夫妻往往是在综合考虑、权衡其中的全部内容后才同意签署协议。为尽可能达成一致,离婚夫妻之间难免有所妥协,协议中的相应内容之间实际上也就常常互为前提。因而,应将离婚协议视为一个整体性协议,而不宜对单个条款作割裂式的看待和处理。一个条款的变动或许影响到双方对整个协议内容的合意。此外,离婚协议涉及身份关系,而身份关系又与情感、伦理、风俗等紧密相联,因而,“离婚协议是否对当事人公平”的评价视角,也就不应仅从经济上的得失及权利义务的对等出发。就本案而言,小陆虽因这份离婚协议在未付出代价的情况下获得了曾某与陆某的共有房产,曾某也因离婚协议“失去”了自己的在系争房产中的份额,但曾某也因离婚协议而“有所收获”,并非只承受不利。因此,离婚协议中的“赠与”条款没有适用赠与合同任意撤销权的余地。若要撤销,只能以一般民事法律行为的欺诈、胁迫等作为事由。

  供稿:二中院